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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增戰 散文——《外婆物語》

作者:付增戰     時間: 2019-04-09     點擊:2082次    分享到:



外婆物語


外婆永遠閉上了她的眼睛,享年九十一歲。

外婆走的沒有痛苦,這個陽春三月的某一天晚上国彩网官方网站,她正在和我的母親国彩网官方网站、舅舅們拉著家常,說了很多話,忽然因為困乏她躺倒在炕頭,漸漸地失去了意識国彩网官方网站。幾個小時以后,第二天的清晨国彩网官方网站,她的眼睛就再也無法睜開了国彩网官方网站。


外婆像一片黃葉一樣在她該落下的時候悄然落下国彩网官方网站,從泥土里生長出來,再落回到泥土里去,來得自然国彩网官方网站,走得淡然,沒有驚起一點漣漪,正如風中每天都會有很多葉子飄落,但你能看到哪一片国彩网官方网站?更能記住哪一片国彩网官方网站?!


外婆的棺材蓋上的那一刻国彩网官方网站,我沒有流淚,這不代表我不悲傷,因為淚水是一種膚淺的感情外露。容易流淚的人淚水也很容易被風吹干。老人們流傳著這樣一句話国彩网官方网站,借別人的靈堂哭自己的恓惶,許多人痛哭只是在發泄自己的委屈,并不是對逝者有多么深的眷戀。我需要把外婆的一點一滴印刻在心里,更何況我的外婆靜靜的躺在那里,面色安詳国彩网官方网站,神情恬淡,我不想讓哭聲驚擾了她好不容易的一次安睡国彩网官方网站。


把我的外婆訴諸文字是一件困難的事情,她是我的長輩,我應當不吝溢美之詞国彩网官方网站,把她描寫的美麗、善良、溫柔国彩网官方网站,把她塑造成一個無比完美的形象国彩网官方网站,這樣我周圍的人才會認為我是個孝順的孩子国彩网官方网站。但我做不到,因為說真話雖然讓我不斷碰壁,碰的頭破血流国彩网官方网站国彩网官方网站,鼻青臉腫,我還是學不會說假話。曾經有一次,在紀念另一位逝去長輩的文字里,我用很隱晦的文字提到了她周圍的某個人国彩网官方网站,結果遭到了幾個無知無識家伙的侮辱與謾罵,看人看事冷靜客觀讓我倍感孤獨,我知道活得太清醒就是一種痛苦国彩网官方网站,痛苦到了清醒我又會徹底清醒。




我的外婆談不上美麗。我從來沒有見過她年輕時候的照片,從我見到她五十多歲以后的樣子看來,她的臉有些長,也有些方国彩网官方网站,不是我們形容美女的瓜子臉、鵝蛋臉那幾種類型。她的個子也不高,我的母親国彩网官方网站、舅舅們個子都很高,那應該是遺傳了我外公的高個子基因,這一點和外婆無關。


說到性情善良国彩网官方网站,外婆對她的孫輩国彩网官方网站,包括我這樣的外孫們充滿了慈愛国彩网官方网站,卻對她的子女們過于嚴厲国彩网官方网站,嚴厲到苛刻、殘暴的程度。家兄在那最艱難的年月里,寄養在外婆家里,外婆用無微不至的愛護国彩网官方网站,用一頭老山羊的奶養大了他。在我小的時候国彩网官方网站,一到了寒暑假里,外婆總是一次次的召喚我到她家里去,如果去了每天只讓我做三件事,吃、睡和玩。她愛用一支長把的鐵勺炒雞蛋,把家養雞蛋的蛋液倒在鐵勺里,伸到灶火上,不用滴一滴油,卻充滿了自然的香氣国彩网官方网站,這是我迄今為止吃過最好吃的雞蛋。她那時候喜歡把表弟抱在懷里,表弟比我小了五歲国彩网官方网站,遺傳了舅舅的良好基因,一雙濃眉英挺国彩网官方网站,生的俊朗挺拔国彩网官方网站国彩网官方网站,外婆是真心的愛他。


外婆對孫輩們充滿了慈愛,對子女們卻充滿了狠厲。舅舅在二十歲的年紀學會了抽煙,外婆發現后怒不可遏,一把鐵叉直接擲了過去,鋒利的鐵叉尖端貼著舅舅的腳掌插在了地上国彩网官方网站。見鐵叉沒有傷到舅舅,她又跳起腳來追打了過去国彩网官方网站。母親在那饑荒年代一個大雪的冬天里国彩网官方网站,不小心撒掉了幾顆麥粒,外婆勒令她脫下鞋子,光著腳丫踩著積雪把麥粒撿拾起來。茫茫積雪早已把小小的麥粒不知道埋藏在了哪里,幼童母親光著小腳踩在雪里,痛徹心扉,她想哭卻不敢哭。


成年后的母親曾經和外婆聊過這樣一個話題国彩网官方网站国彩网官方网站,你那時候為什么要這樣殘忍的對待我們?難道你不知道我們是你的親生子女国彩网官方网站,是你身上掉下的肉国彩网官方网站?!外婆回避開這個話題,悠悠地說起了別的事情。


我始終感覺,外婆是一個女權主義者,性格剛硬,從不屈服国彩网官方网站,可惜的是她生錯了時代国彩网官方网站,也生錯了地方国彩网官方网站。她的大半生時間都在斗爭国彩网官方网站,結婚前和家里人斗爭,弟弟妹妹們不喜歡他。剛結婚和公婆斗爭,很長一段時間里關系十分緊張。分家另過后又和丈夫斗爭国彩网官方网站,幾十年與外公分居,形同陌路国彩网官方网站。只要丈夫小心翼翼的湊到她身邊,她要么立即走開,要么惡狠狠地一眼瞪過去国彩网官方网站,再加上幾句惡毒的話語。十幾年前,外公死去的那一刻,她終于哭出聲來国彩网官方网站国彩网官方网站,不知道到底是出于哪種心理国彩网官方网站。一段時間里,她和幾個子女的關系也十分緊張国彩网官方网站,直到進入耄耋之年,她的脾性才終于和緩下來国彩网官方网站。


我常常在想,外婆這一生爭的是什么呢国彩网官方网站?她也許在爭話語權国彩网官方网站、主導權吧!她勤勞能干,一生勞作,自給自足国彩网官方网站,八十多歲還自己開出一片菜地,種上幾樣時令的菜蔬,自己蒸饃、搟面。她身體健康,除了牙口不好—她三十多歲的時候就缺了好幾顆牙,耳不聾、眼不花、背不駝,步履矯健。她在娘家的時候是家里最大的孩子,在婆家是唯一的兒媳,和丈夫是從一而終的妻子,在子女面前是生養他們的母親,也許在她看來,作為一個女人国彩网官方网站,在家庭里就應該有話語權国彩网官方网站,就應該主導所有事情,最起碼是大部分事情。對她認為不合理、看不慣的家里事情国彩网官方网站,她就應該勇敢發聲,大膽反抗,積極斗爭。


可是外婆的眼界和知識限制住了她,她目不識丁,她對文化雖然并不反感国彩网官方网站,卻認為可有可無国彩网官方网站。她對子女上學教育采取的是放羊式的管理。我的三個舅舅都只上到了初中畢業就回家務農,母親上了一個月學被她叫回家里,原因是家里負擔不起。任憑老師跑到家里來再三懇求国彩网官方网站,說自己愿意先墊錢,讓她不要耽誤了這一棵好苗子,她無動于衷。我的姨媽更是可憐到從未踏進過學校的大門国彩网官方网站。這一點她遠遠不如她的妹妹国彩网官方网站,我的老姨,老姨的三個孩子国彩网官方网站,女兒上了高中国彩网官方网站,老大兒子讀了師范国彩网官方网站,老二兒子高中畢業的時候,村里人再三勸說,讓老二兒子留在家里種地吧,村里分了土地国彩网官方网站,又是水澆地、蔬菜隊,能增加不少收入国彩网官方网站;而且老大已經出去干事了,總要有兒養老送終吧?別人再怎么說,老姨不為所動国彩网官方网站,堅決要讓老二兒子出去上學。后面我的二表舅上了大學,成了很有名的企業家。


當我的老姨有兒子、兒媳陪著国彩网官方网站,在香港的土地上領略祖國大好河山的時候,她的姐姐,我的外婆仍然在黃土高原的狂風之下艱難的勞作国彩网官方网站。境界決定了命運,外婆過于迷信腳下的那片土地国彩网官方网站,她剛硬的外表之下掩藏著對自己的不自信,她終其一生只能是那個小山村里煢煢孑立的女人。


外婆的腳步一直限定在方圓幾十公里的范圍內国彩网官方网站,最遠的一次她去過咸陽,是去送我上學的那次,距離村子不過二百公里的路程国彩网官方网站。一路上她上嘔吐的很嚴重。她一直暈車,乘坐的車輛越高級,密封的越好,暈的越嚴重。坐農村那種四面透風,把人的五臟六腑能顛的扭結在一起的拖拉機卻從來不暈国彩网官方网站。




她的眼界局限在村子方圓的范圍內,對這以外的事物從不理會。她不知道在她經歷的漫長一生中,中國和世界有了怎樣的深刻變化。她年輕的時候有一次正在蒸饃,那時候她們家的境況還好,我的曾外祖父是一戶破落地主国彩网官方网站,忽然有一群大兵從門前經過国彩网官方网站,聞到饃香,有幾個兵進來向她討要,她也就給了,后面更多的兵進來向她要饃吃,她也一個一個的給。直到她不停的蒸饃,蒸完了家里的半缸面為止。她不知道那一群兵是要解放勞苦大眾的人民子弟兵,還是蔣介石匪幫的殘余勢力,面對一群大兵她一個年輕女子沒有感到任何畏懼。她不知道主席国彩网官方网站、不知道鄧公,唯一感受到的是在人生中的某一年里,家里人忽然能吃飽了,在以后的幾十年里,吃的更是越來越好。后來家里有一臺電視,但她從來不看,她看不明白屏幕里晃晃悠悠的人影在說些什么,干些什么国彩网官方网站。閑暇時光里国彩网官方网站,她會拿著針線活去找村里的婦女們聊天国彩网官方网站,一邊納著鞋底一邊說一些家長里短国彩网官方网站。后面她增加了一項娛樂內容,和村里的老太太們抹花花牌,除此而外,她再沒有任何閑暇生活国彩网官方网站。


因為生活簡單国彩网官方网站,欲望太低,所以她沒有太多煩惱,雖然她也許帶給了家人煩惱與痛苦;因為勤勞她強健了體魄,身體得以健康無恙;因為性格剛硬国彩网官方网站,她百折不撓,一直堅強的活著。


這也許就是外婆的長壽之道。


外婆在人生的最后十年里內心終于變得柔軟,因為她看見自己的孩子們總是笑瞇瞇的国彩网官方网站,很喜歡和他們說話。她度過了漫長的一生,沒有任何痛苦的逝去,在一個春風和煦的季節里,她的七日正好趕在了星期六,兒孫們祭奠她不用耽誤公事。這都是她的福報。


我聽說日本有一種叫做“物語”的文學體裁,在貫徹寫實的“真實”美學思想的同時,創造了“物哀”思想。我以為外婆的一生最適合用“物語”來表達,她活的異常真實,她的優點和那片黃土地上,經歷了舊社會與新時代的女人們一樣,無需多言。她談不上美麗国彩网官方网站,更不懂溫柔,她的缺點,她的見識的短淺,她曾經對身邊人的苛刻,是那個時代的局限,是那一片地域的局限国彩网官方网站,也是她自己的局限與悲哀国彩网官方网站。畢竟這個世界上沒有完美。


外婆的棺材蓋上的那一刻,我終于可以客觀的去認識和評價她的一生国彩网官方网站,所謂蓋棺論定国彩网官方网站,不分達官顯貴與勞苦大眾国彩网官方网站。我不想為她虛飾什么国彩网官方网站,因為虛情假意国彩网官方网站,欺騙世人,反而是對逝者的最大褻瀆。


生不同裘死同穴,外婆將和外公合葬在一起国彩网官方网站,我的外公已經在另一個世界等了他的妻子十幾年。不管情不情愿,外婆將永遠的與她曾經嫌棄的那個男人長眠在一起,這應該是她最好的歸宿。


我沒有流淚,因為外婆的一切都印刻在了我的心里国彩网官方网站。


(建設集團  付增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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